甜食精灵不会说话,否则此时已然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。

糖果棒试图把自己绷直逃跑,但在那之前,扑面而来的幽灵托着火圈,怪叫着向上飞行,只有少数倒霉棉花糖被火花燎到,白花花的身体发焦萎靡了一圈。

独角兽紧随而来,在舞台正上方优雅地跳过火圈。踩高跷的斗篷猫列队从观众台下方走过,幽灵舞者随骤然演奏而起的音乐起舞。

小魔女跨坐着扫帚纵情高歌,歌声绕着舞台灵活穿行,表演刚开场,就已点起不小的热度。

“还挺有模有样。”bat给出不错的评价。

“接下来将为我们带来走钢丝演出的表演者,是本马戏团团长——伟大的理查德·格雷森!”

主持人将最热情激昂的赞美尽数献给小小团长,出现在聚光灯中心的狼人男孩。

钢丝横跨舞台两端,狼人男孩粗大的脚爪起不到平衡作用,钢丝还很容易卡进长有细小绒毛的爪垫,可他就像丝毫不受影响,在几乎不可见的细丝上自如行走,坐卧跳跃。

bat替没长手的观众们补上鼓掌,狼人男孩在高空低头,看到他,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
“谢谢,提姆!”

bat没有开口。

小魔女提供的曲目切换了几首,格雷森团长的伟大表演仍在继续。除却走钢丝之外,他还为现场观众表演了平衡木顶技,又踩上巨大的滚球,与头顶钻火圈的独角兽互动。

精彩绝伦!连没长眼睛的甜食精灵都看呆了。

舞台的幕前幕后,各方配合不能说极致的完美,只不过,作为一个全凭激情上阵的临时班子,呈现出的效果已经能算得上出奇的优秀。

一个沉默的观众将他们的表现尽收眼底,不能说不满意,但他还在等待。

等了许久,被忽略在舞台顶部的绳索始终没有落下。

bat皱眉。

狼人男孩随汗水挥洒的快乐不是假的,他自己也对自己的表演相当满意,只是,他像是刻意遗忘了空中飞人表演,避开了“飞翔的格雷森”成名的绝技——

亦或者,他并非想要回避。

迪克,他只是还没做好再次勇敢去触碰的准备。

“……”

bat又静静地坐了许久,仿佛什么都没想。

男孩脸上一闪即逝的迷茫太过刺眼。

可能是他上辈子欠他们的。bat只能这么想。

他起身,走向台下,在乐团队伍里扫到了一只困得打瞌睡的小提琴精。小布鲁西忙于指挥大部队,一时间漏掉了浑水摸鱼的这家伙。

小提琴精兀地腾空而起,被一个很不礼貌的人类少年架在肩头,琴弓也被抢走。

乐器妖怪的细手细腿不安分地蹬来蹬去,人类目光扫来:“老实点。”

它瞬间安分。

bat迎上小布鲁西诧异的目光,微微勾了勾嘴角,却不打算直接解释。

热火朝天的伴奏声突兀地消失了,歌声也一头雾水地停下。

他闭眼,勾弦,姿势无比标准。

“咦……伴奏出问题了吗?”

在让人疑惑的寂静中,迪克双手撑在平衡木上,倒立的身体疑惑地保持不动,一时不知该不该往前弯。

他犹豫了一瞬,不自觉地把腿放下,恢复正常的站姿。

本来应该往旁边看,寻找布鲁西可能会给出的暗号,可不知为何,他的眼睛被直射的灯光晃了一晃,晃头躲闪时,双眼已定定地望向头顶。

那根绳索像被遗忘了一般,迟迟没能降下。

不!我没有忘!

迪克下意识反驳。

即使父母因此而死,即使他曾认为是另一个家园的地方背后,是一个想要把无数无辜的孩童送入地狱的阴谋……

马戏团的一切,身旁父母的笑容,抓住单杠在空中肆意飞翔的感觉,它们已成为理查德·格雷森生命中刻骨铭心的一部分,他永远不会遗忘。

迪克以为,他的潜意识变出了一个马戏团,是因为这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。

他在这里长大,这个地方曾承载过他对未来的期望,他想再做一次表演,将自己的快乐分享给家人与新认识的朋友们!

朋友们玩得很开心,他当然也是啦!

……所以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心里为什么还是缺了一部分?

迪克还没能想出来,就茫然地陷入仰头呆望。

毫无预兆的,独奏的小提琴为他送来了答案。

序曲送来的便是无比激昂的音符,符合马戏团场景的热闹小调在耳边环绕,迪克惊觉,这是他和父母三人表演时用过的背景曲!

他在平衡木上跳下来,本能地想去看是谁在拉琴,一道强烈的转折又让他猛然顿住。

是手指抖出的颤音,又像人体的沉闷落地声。

【砰!】

迪克落入灰暗的记忆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,父母、血泊、颤抖无助的他自己,失去人力控制的单杠在空中凌乱摇晃,带笑的一家三口顿时被锋利刀刃划得支离破碎。

他悲痛欲绝,摇摇欲坠。

然而,再次转折的琴声却把他托住,在他坠入谷底前将他高高抛起——抛入比帐篷更广阔的夜空之中。

小提琴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,通过婉转的乐音和奏者的技巧,为听者构造出丰富的想象画面,仿佛能随之窥见时光的秘密。

从哀痛到欢快,不过一瞬间。

琴声送来一只险些被折断羽翼的小鸟,它抖抖翅膀,坚强站起,抹去阴霾,勇敢地迎接新生活。

前方的夜色隐藏着从未接触过的秘密与危机,它无畏昂首,发出积极的鸣叫,义无反顾振翅高飞,或许爪下还会拖着一只死沉死沉的大蝙蝠。

琴声越来越雄浑,象征小鸟的羽翼逐渐丰满,它叽叽喳喳,充满开朗与活力,它变得更加有主见,勇敢地与大蝙蝠作对。

它并不完美,让人头疼的缺点不能忽略,但它……但他还会不断成长。

“……”

“提姆?”

迪克猜到了,演奏者是他目前只接触了一个月的二哥——的同位体。

他的阅历还太浅薄,品味不出这段琴声蕴含的所有感情,唯独一点格外清晰:不熟悉的提姆想以这个方式鼓励他。

但提姆此时所怀念的,好像是他……又不是他?

bat一直闭着眼。

当小格雷森在马戏团有顶的天空欢笑飞翔时,德雷克少爷只能待在家里,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练习小提琴。

虽然学了基本没什么用处,但父母要求他尽早掌握一些乐器,他学了,在未来的几十年里,果真没有派上用场过。

这次是例外。他说是就是。

琴音的每一道辗转起伏,都完整复刻了他的心绪。

——你是我的偶像,我童年追逐的背影。

——你是我的另一位导师,你接纳我成为罗宾,给了我坚信自己的选择有意义的勇气。

——你是最好的大哥,被我们磨掉脾气,占据时间和精力,承担了太多压力。

——虽然,你最后选择了放弃……

【对不起,提姆,我尝试过,蝙蝠侠的披风对我来说,还是太过沉重了,我要回布鲁德海文……我答应了妻子,放弃再做夜翼。】

【提姆,我成了逃兵,我知道你会有多恨我……】

【再见,提姆,也许你不想再听我说话,但是……大哥希望你能好好的。】

“呲啦!”

突兀的两道错音,尖锐刺耳。

琴声在这一刹那短暂停顿。

——但我依然为你能获得自由,深感欣喜。

琴音再起,切换为前半段曲调的全新变奏。

故事重新回到初展翅的雏鸟,不会再有任何低沉晦暗,只有一往直前的激进昂扬。

他在鼓励这只懵懂的小鸟擦干眼泪,像他的大哥、像每一个迪克·格雷森那样,积极地发起冲锋的号角。

悠扬柔和的笛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,忽将急促的琴声盖过。

“太激进了,这个德雷克在搞什么?”

不久之前,小提琴刮痧般的错音听得另一个人直皱眉。

达米安的音乐素养足够他听懂幽灵德雷克的琴声,激励格雷森只在表层,那只遗愿未了的鬼魂奏出的更多是他自己的执念。

哪怕他还算及时地清醒了脑袋,用变奏把外露的情绪收回,重新回到正题上,那股带坏小鬼的阴郁遗憾仍残留了些许下来,将应该无忧无虑的轻快小调污染上了偏激。

达米安又说了:“啧,没用的德雷克。”

他想了想,取出随身带着的短萧。

这是一种名叫“纳伊”的中东传统乐器,长度三十厘米左右,用苇管制成,刺客联盟的杀手会用它来唤鹰。

他带着的这支纳伊,是他来哥谭时母亲送他的礼物,也是他身上唯一与武器无关的东西。

母亲不允许他训鹰,饲养活物只能给自己制造弱点,乐器算是她为他留下的代表故乡的纪念。

在这之前,达米安只在十八岁那年吹过一次:和老头子翻脸的那天晚上,他翻到老头阳台敷衍地吹了一曲,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回老家了。

要不是德雷克实在不像话,他根本不会临时起意,掺和进小崽子们的游戏。

柔婉的萧声起先被冷酷大哥吹出了警告的杀气。

警告完小提琴立刻调整节奏,并且有了明显效果,才慢慢减小音量,成为后者的和音。

有了和音的演奏顿时变得更完整。

这下迪克终于能听懂了。

——迪克,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

——你需要一个完美的、飞人格雷森的告别演出,将这作为罗宾的开端,走向你欣然选择的未来。

去,你也飞起来。